December 14, 2015

那些年的人與事:那些陌生的朋友們

「我跟你說,你要是給我接下這件事,你自己就看著辦!」

手機裡傳來大隊長憤怒的指令。上午八點,五月的萬里地區已是豔陽高照,太陽斜斜照在臉上,面對兩位轄區一毛二一副看我怎辦的態勢,我的背後微微滲汗。

「報告是...但對方用海岸巡防法堵我們,我們沒有理由不接這案子。」我轉過頭,低聲在電話裡說道。

「我不管,總之你別給我淌這渾水!」還來不及回答大隊長,電話便「啪」地一聲掛斷,我只好對眼前的兩個員警無奈地聳聳肩。

根據《海岸巡防法》第二條第三項規定,海岸的定義是「指臺灣地區之海水低潮線以迄高潮線起算五百公尺以內之岸際地區及近海沙洲」,這次事情發生在海棚上,很明顯單位想賴也賴不掉。第一時間趕來的兩名員警劈頭便表明早有公文明白規定,日後這種案子不屬於警政署管轄。

「學長,人家公文都來了,你們不能這樣啦。」其中一位員警對我說。

「海岸巡防法的規定是沒錯啦,但並沒有規範無名屍的權責劃分,且萬一是刑事案件,到頭來還是兩位學長要接。」面對大隊長的指示我也只能硬扯,盡量把責任撇清。

眼見屍體趴在萬里漁港旁的海棚上,從清晨五點到現在已經足足三個多小時,警察跟我仍然僵持不下,我不禁為人的價值竟然抵不上一紙公文而感到深深的悲哀。

心想大家在原地推托也不是辦法,我於是提議在檢察官來相驗之前先去附近找找線索,由兩位葬儀社的人員待在原地看顧屍體。於是,兩位員警還算「好心」地讓我搭他們的警備車,在附近看看有無可以利用的線索。我們在萬里橋上發現一部無人但座墊打開的機車,員警用警政查詢系統意外查到車主是一位有煙毒前科,住在附近的一個男子所有。不過我們一起登門拜訪卻一無所獲,看來趴在海棚上的屍體不是這個男子,附近再也沒有其他可疑的線索了。

事情又回到原點。

(三個小時前)
「副座,剛剛有民眾報案在營區旁發現疑似海上浮屍,警方已經趕到現場了。」天還沒亮,安全士官放下電話跟我報告。

「剛剛不是有兩個班長才剛從那邊巡邏回來?」我疑惑地問。

「是蔡班長跟陳班長的機巡。」安全士官答道。

連長禮拜六日休假不在,中隊由我留守。我把兩個剛結訓的志願役士官叫了過來,問清事情原委。結果兩個人一問三不知,兩個禮拜前才剛處理附近一起潛水夫溺斃事件,這次又來個無名屍。兩起事件都是被民眾發現報案,我一把火不禁升了上來。

「你們到底他馬的領國家的錢在幹嘛啊?連躺好好的浮屍也沒發現,你他馬的還反滲透反偷渡啊!」我吼了兩個楞在原地的士官,踹了安官桌一腳,安官桌順勢翻了過去。

上個月才以少尉哨長的身分回中隊接任副中隊長的我,藉這個機會演個戲,樹立權威。

「你們兩個先給我在中隊待命,隨時跟大隊報告最新的情況!」

兩個士官趕緊把安官桌抬起來,接著我打了軍線電話跟勤指中心的學長報告這件事。

「我說學弟啊,你好好保重。」學長苦笑道。

眼見太陽越來越大,但檢察官還沒有到,逼近九點的陽光越來越毒辣,屍體已經曝曬好幾個小時,漸漸傳出異味。

「看起來好像是船員,會不會是哪艘貨輪的船員?」員警和我閒聊了起來。

我們這時候才靜下來仔細觀察趴在海棚上,一動也不動的屍體。

由於臉朝下趴著,臉被頭髮蓋住,一時間看不出是年紀多大。屍體穿著運動褲,體型瘦小,又不大像是船員。

不久,檢察官抵達,一臉不大情願的模樣。畢竟,在美好的週末早晨,被叫來處理無名浮屍案件,任誰都不會有好心情。

在檢察官的指揮下,兩名葬儀社員工開始小心翼翼地將屍體翻過來,好讓檢察官相驗。
屍體翻過來後,在場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是女的?」

屍體翻過來後,眾人才驚覺是個年輕的女孩,應該是不超過18歲的學生。由於受到水流的沖刷,上衣被翻到胸部露出內衣,但身上的衣著完整,看起來像是學校的運動服。雖然臉部有被魚啃咬的痕跡,不過身體尚未產生僵硬的現象,離落水時間應該不久。

接著工人在女學生的身上找到一張公車月票,上面清楚地寫著女學生的學校與姓名。

「這下好辦了,趕緊把資料傳回去查查就知道了。」其中一位員警輕鬆地說道。

由於海巡署尚未和警政查詢系統連線,於是便由萬里派出所查詢這個女學生的身分。員警拿起電話詢問查詢結果,講到一半時,他的表情轉為嚴肅。

「學長,這案子我們處理。」他說。

「那就交給兩位學長啦!」我心裡立刻有譜。

由於無名屍案件並不列入績效考核,所以在海巡署成立之後,警察單位終於可以擺脫這個累人又沒有績效的業務。但如果牽涉到刑事案件就不同了,警方的態度當然積極,如果是大案自然是功績一件。

檢察官收列證物,並由我進行遺體的拍照。接著葬儀社工人熟練地將屍體抬上路邊等候的車輛,準備載往殯儀館。我在心裡默默為這位學生祈禱,不管是自殺還是他殺,願她一路好走,並請她原諒我們因為法令的爭執而讓她在太陽底下晒了好幾個小時。

下午大隊部陸續傳來後續消息:死者證實是基隆某海關人員的女兒,就讀基隆的某所高職。數天前上學後被歹徒綁架後撕票,還無法確定是否有被凌虐或性侵,所以屍體是一路從基隆飄來萬里,警方正積極偵辦中。

折騰了一整個早上,完全沒有休息卻一點睡意也沒有。我想著那無助地趴在海邊的身影,想著自己的工作與職責,一股罪惡感油然而生。如果法令的制定是為了讓事情更完善,而執法機關的存在就是要保障國家與人民安全,顯然今天早上海巡與警察的表現都不及格。如果今天發現的就真的只是單純的無名屍,是否會爆發更大的爭執,讓往生者無法入土為安?

其後的海巡生涯中,陸陸續續處理過數起無名屍案件,案情各有不同,相同的卻是一個個陌生生命的消逝,以及自己日漸麻痺的情緒。然而,面對生命的消逝,我總是嚴肅以待,從不在現場開玩笑或有任何不敬的舉動。儘管曾經發生數次生死交關的事件,卻也總能全身而退,或許冥冥之中,這些朋友曾默默地伸出援手,讓自己不可思議地脫困吧?

由 chinchun 發表於 December 14, 2015 1:37 AM
本文的引用網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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