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0, 2009

孤懸之村三條崙。後記

二○○五年秋天,我的奶奶去世了。

很小的時候,父母便離開三條崙這個已經開始漸漸凋敝的漁村,前往台北尋求新天地的可能。就像當時許多中部的青年一樣,開始島內的遷徙,展開候鳥般的飄泊人生。小時候總難理解,為什麼父母親喜歡聽的台語歌總是充滿著離愁,充滿著那種漁人即將出港,濃烈地化不開的感傷,以及就連當時年幼的我也能夠聽出來的那種異地的流浪感。當他們在工地賣力地用原始的勞力來換取一家勉強的溫飽時,是不是在收音機裡傳來的這些台語歌能夠讓他們稍解隻身在異鄉的孤獨,進而得到一些存在感?

當時的我,自然不會想到這些。在奶奶的扶養下,我在老家無惡不作,常惹得阿公追著到處打。有一回剛好父母回老家,那天我一樣又惹得阿公一陣追打,不知為何跑著跑著就掉到外面的一條大排水溝,差點溺死。不記得是誰把我撈了上來,總之我就此無法學會游泳,也算是一種對童年與老家回憶的固著吧。

奶奶扶養我直到五歲,那年我跟著父母一起上台北,告別老家。

到現在總還記得年幼時奶奶會用那種古老的哺育方式餵我吃餅乾,還記得當時不知道炸蟋蟀的美味,倒是以為大家怎吃起蟑螂的往事。照道理,我是應該要像孝順父母般一樣孝順奶奶與阿公。

然而,隨著在台北的時間日久,這種對家鄉的記憶,以及對奶奶以及阿公的儒慕卻日益淡薄。

一九九八年,大學畢業後等待入伍的期間,我回老家走走順便到南部旅行,享受暫時失去自由前的最後一段美好時光。阿公擔心他的長孫入伍後不知道會不會遇到什麼問題,於是包了一台車,領著我到處去廟裡求平安符,也請眾神們保佑他這個孫子,入伍一切平安。我看著阿公已經有些不大方便的雙腳,固執地帶著我到處上香,燒金紙,求平安符,一間一間地虔誠祈求。我記得那天很熱,中部典型的夏天。阿公不住地擦汗,心裡不禁難過起來。

離開老家前,阿公對著我說:「孫啊,你阿公沒有錢也沒有能力能讓你過好生活,只能幫你祈求你能平平安安地退伍。將來你要是發達賺大錢了,也千萬別忘記當年你的阿公跟阿嬤曾經養過你啊。」

然後他塞了一個紅包給我,我怎樣推他就是不肯拿回去。

我永遠記得,當我搭上嘉義客運往南的車子,阿公一直朝我揮手,奶奶在門前掃地的那一幕。午後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寧靜地像是永恆。我看著他們的身影越來越遠,益發覺得慚愧與悲傷。

你的孫子將來即使沒有發達,也會永遠記得你們,記得你們曾經在這塊土地上的故事。

然而,入伍後的幾年,奶奶的健康開始每況愈下,阿公也慢慢陷入痴呆,漸漸無法識人。最後,我總算如阿公的願平安退伍,但時間已經開始不留情地即將讓他們從我眼前離開,不留痕跡。

後來,奶奶終於不敵病魔,永遠離開她的子孫們回到極樂世界。

二○○五年那天,我在公司外面接到母親的電話,告訴我奶奶走了。我突然驚覺,當時已經接觸攝影多年的我,竟然完全沒有留下任何奶奶與阿公的影像。後悔已經來的太晚,百般思量下我決定不帶相機回去奔喪。然而,才一上客運我就後悔,後悔即使奶奶走了,也應該要留下她人生最後一張相片。

回到老家,母親問我有沒有帶相機,我搖搖頭。她說,就去市區買台即可拍吧。

我拿著廉價的即可拍相機,艱難地從小小的觀景窗看著我的奶奶。她睡的很安詳,可是以後卻再也見不著了。按下快門,這是妳的孫子所能送妳最後的禮物,也是你的孫子拍妳的第一張照片。

就在那樣的時刻裡突然發覺,如果影像從來沒有自己最在乎的人事物,還會有什麼樣的意義?

既然奶奶已經不在,我暗自下了決定,要用另外一種方式來記得她,彰顯她的存在。

我開始用相機記錄身邊的人,拍我的阿公,拍我的家族,也開始拍我的老家。老家有我奶奶與阿公的故事,記錄老家,也就是記錄他們的人生。

一開始只是單純的使用影像來記錄這塊土地。然而,隨著拍攝的時間日久,我開始發覺這樣其實是不足的。影像可以說故事,但是一個地方的歷史、文化與傳承,同時需要影像以外的東西來記錄-文字。於是,我調整方向,決定用報導的方式來記錄這塊土地。

我開始從網路上搜尋資料。然而網路上的資料卻讓我一開始的熱情被澆了一大盆冷水-資料實在少的可憐。唯一有價值的資料,大概就是雲林文獻上關於三條崙的簡短記載,以及三條崙海清宮和海水浴場的簡介。比較特別的是,從某一個網頁上,我看到似乎是記載著三條崙曾經發生海難的隻字片語。從這三個方向,我開始建構我的報導。三條崙的地理,歷史來由和海清宮的部份比較簡單,從當地的耆老或者其他文字可以獲得資料,唯一有問題的是所謂的海難。從未聽起長輩提起過這個事件,查資料也不可得,也不知是否真的存在。於是我試著詢問村裡其他長輩有關海難的訊息,就在偶然的機會下,我幸運地遇到吳明福先生,也就是福伯。福伯當年在村裡負責漁船輪機的維修,所以對當年的漁船以及漁業相當了解。當他知道我要寫這篇報導,便義不容辭地到處幫我找人。也就是透過他的介紹,海難事件的雛形才得以慢慢地浮現出來。

於是,去年自原本的公司離職後,終於有較長的時間可以專心的進行採訪與照片拍攝。已往只能利用週休二日勉強回去拍照的窘境自然不復存在。

我開始騎著我阿公的小五十機車,背著攝影器材,帶著筆記本和錄音筆,開始到處寫,到處拍。我一邊騎著車,一邊在鄉間的道路上揣踱著報導的進行,一邊卻也不住地想起唐朝詩鬼李賀在「金銅仙人辭漢歌」裡所寫的「東關酸風射眸子」這句話。原來酸風真的就是這樣,吹的讓你眼睛發酸發疼。除了酸風,老家的大太陽也讓我離職歸鄉後所進行的第一次採訪吃盡苦頭,不到一天就晒傷,不得不到西藥房求救。這段期間也同時經歷了人生的大低潮,寫不出任何東西,但我仍然頑固地搭著那一趟車程時間可以從台灣飛到東京的客運,回到我的記憶原點。

就這樣輾轉過了將近九個月,日前終於將這篇報導完成。

雖然我的阿公已經不認得我,也不會知道我在做這樣的事情,但我相信,如果他知道一定會大力支持。現在的我並不發達,也沒有賺大錢,而且還失業。但是,我並沒有忘記當年阿公在我入伍前對我說的那一段話,並且開始用我的影像、文字記錄下他們曾經在這裡的點點滴滴,以及村子裡共同的傷痛與回憶。感謝村子裡的長輩們以及許許多多的人,能夠讓我這樣任性地採訪、拍照。我相信這是個開始,不是結束。

阿嬤,妳知道嗎,妳的笨孫子終於寫完了。

由 chinchun 發表於 March 10, 2009 3:23 AM
本文的引用網址:
http://chinchun.bluecircus.net/spamfw.php?tb_id=10792

迴響

寫得真好.我看到一半就哭了.

雖然我沒有從第一篇開始看,但從這裡開始,心已經很滿很滿.

能夠拍處那樣照片的人,果然會寫出深刻的文章.

謝謝小貓 :)
我阿嬤要是聽到一定會很高興的

真美好的一個過程
我想能讓心理的遺憾少許多~

to lia
是的,如果不是奶奶的過世,或許我還是會跟以往一樣,拿著相機亂拍吧? :)

^^
終於寫完了嗎?! 辛苦了!

是呀! :)

你的情感,總是很內斂 ^^

謝謝你那句「炸彈開花」,我笑到肚子痛,現在是想氣也氣不起來了,哈哈哈哈

最近簽證問題頂嚴重的,所以正忙,過些天可以鬆口氣,我再來好好讀,好好留言囉。祝好

要多笑呀,促進血液循環又可以振奮自己,何樂而不為呢?

先把妳的事情辦好再說吧,到時候回國再來跟妳接個風囉
^_________^

三年多前,曾經到雲林一帶進行project,
當時住在斗六的旅館,早上就坐上台西客運位移到幾個鄉採訪,
其中一個,我還記得是口湖鄉,那裡的海水真的好藍喔...
看着你的故事,
覺得你和故鄉土地之間的聯繫真的很深刻

我是雲林北港人, 說來慚愧,我好多年沒回去了.....

to chaos
原來妳也是同鄉,真是備感親切!

口湖鄉位在四湖鄉的南邊,這幾年飽受淹水之苦。四湖還算幸運,很多年沒做大水了。我老家滿好找的,只要經過三條崙就一定會經過我家。

其實我和老家的土地在之前仍是相當陌生的。要不是著手這個報導,我到現在一定連村裡的東西南北都還搞不清楚,其實也是很慚愧...我想,妳只要回老家一趟一定也可以找到屬於妳的感動 :)

從母親節的高速公路龜速回到了台北,本以為要帶者路上的幹譙結束一天,沒想到還是有好事發生的,這一系列的三條崙報導文章看得我過癮極了阿!

我也是由這篇後記看起,也是看得我鼻子發酸。

總之,這個月來,幹得好!


6g6兄,看到你真是高興呀!請原諒我好久沒有去你的網誌報到了。

真的很謝謝你的讚美。希望有一天你到了雲林時會想起有這樣一個可愛的地方,或者過來看看這裡,相信你也會跟我一樣感動的 :)

今天在嘉義的日安小店拿到「七種民宿的旅行」,當我翻開封底介紹那一排「孤懸之村--三條崙」進入眼簾,喉嚨突然好像有什麼哽住了......那是我家耶!
那條大排水溝是不是會經過國小操場旁邊?
我甚至想,也許我看過不認識的你

to Momo,
沒想到竟然會碰到同鄉,而且也沒想到我們的書會鋪到嘉義去。

那條排水溝現在已經看不到了,很久以前鋪大馬路就加上蓋子,現在
已經看不到大水溝曾經存在的痕跡。我老家是在延平北路那裏,應該
是有可能經過國小那邊。也許我們真的曾經擦身而過也說不定呢!

我小時候住過延平南路,現在搬到海清路了~
每年的長假最喜歡騎腳踏車在巷弄間穿梭,記得小時候「海霸王」是我們那兒最大的餐廳,大人們宴客都到那兒,我同學好像就是海霸王小開吧!(哈哈~)還有,我國中騎車上學最怕遇到出來晨跑的阿兵哥們,那個營區也成了廢墟了

to momo
原來你現在住海清路啊?至於海霸王我已經完全沒印象了,小時候道現在印象中從來都沒有在村裡餐廳吃過飯,只有這幾年新開的早餐店還會偶爾去。你說的營區應該是那個雷達站吧?那邊還住著許多老兵杯杯喔!

這是咱的所在

大海寵幸的潮間帶
腳仙
 蛤仔
  光大
   西刀舌
分駐落糊糜濕地底的四層樓
這是咱活力的海岸
生命之源泉

孕育出鰻苗、蝦栽、、、豐富漁場
黑格佇蚵棚仔跤巡邏
蚵棚竹架頂有海鳥歇睏、等待
白翎鷥、紅嘴鷗群聚沙灘嗆聲自己的地盤
追逐、討食的黃昏景象
曾經是咱
先民的形影

赤炎日頭浮佇黑金的面容
鹹水湮勻勻仔雕刻著老人頭殼額
留下一景擱一景打拼的風霜
冰冷海水入筋竄骨
親像拳頭師傅苦心煉製的藥洗即款
飛砂走石……北風真透
濛霧著bui-bui又擱細蕊的目睭視線
毋過,並無阻礙咱面對風湧時
堅心挑戰的喙角

跟隨潮汐的跤步
「三更嘛去半瞑嘛行」
銅皮鐵骨、忠直硬氣
豪爽自信的笑聲
這是海口人的本色
咱可愛鄉親

碼頭內底電排相客排規列
麻黃仔手牽手佇海墘
赤查某四界開了白花
馬鞍藤小姐頭鬃插著淡紫色的花蕊
偷偷啊爬起擋波堤頂煽海風~~
廟口老街鬧熱滾滾
蚵嗲、丸仔羹、海豬肉煎……
以及鱸鰻

天灰、海濁、人黑索索
這是咱的所在
別人看無目地的五濁惡世
阮胞衣落土、熱血唅沙
心肝內永遠美麗純潔的裟婆淨土


附註:
腳仙:招潮蟹
光大:貝類名稱
西刀舌:貝類名稱,西施舌
黑格:魚類,黑雕魚
鹹水湮:露水,海邊的露水帶有鹹份,具腐蝕性。
勻勻仔:慢慢地
一景擱一景:摺紋很多的意思。形容皺紋。
bui-bui:指瞇瞇眼
電排:電動膠筏
相客:推擠
赤查某:青草名,咸豐草。
擋波堤:防波堤。
蚵嗲:地方小吃,由蚵、青菜等裹麵粉油炸而成。
丸仔羹:地方小吃,魚丸羹。
海豬肉煎:以海豚肉為主要食材的地方小吃。
鱸鰻:流氓
熱血唅沙:血和沙混合一起,難以分離的意思。


這是依據三條崙西部海岸印象的地方抒寫
很高興也很意外看到這篇文章
我也是世居三條崙的子弟
現在就住在這裡
我許多詩篇都是在三條崙完成的
有機會的話再與你分享

to 高湯
感謝您的分享!

看到您的作品,心中真是感動萬分。其中「海豬肉煎」尤其勾起許多回憶。雖然獵殺海豚不好,但小的時候不懂是,對於這到料理的味道,當時的人情,至今仍記憶猶新。希望年底時可以把這些報導統合起來並且擴充,有機會希望可以當面向您請益。

阿嬤的話

作者:高湯
原載《史懷哲之友》雜誌

布袋戲尪仔、鉛筆盒仔……
入電土會打鼓的猴猻仔,
我攏真合意。
向望的新衫、新鞋,
爸爸位臺北帶轉來的,
阿嬤講:「拜拜鬧熱時才會當穿。」

阮爸爸佇都市做土水,
媽媽跟小工。
自細漢阮兄弟姊妹……
就佮阿嬤滯佇田莊,
守著一大落的家園。

阿嬤講:
「種作已經飼未飽這陣囝仔囉!
 你們愛認真讀冊,
才未像恁老爸 
做憨牛。」
阮三頓白飯攪豆油,
也吃甲真粗飽,
阿嬤你敢會知?

爸爸欲出門時,
交代阮愛聽阿嬤的話;
媽媽的長途電話中,
時常問阮
會想in無?

哎!sši衫、sši褲、新chhit-thâ物……
團圓的時,
就想著離別的日子。
每工暗暝,
我亂操操的心事,
只好藏佇窗外的天星。

───寫佇 1996.6.28

附注:臺灣國語:相當於北平話
1.電土:乾電池。
2.攏真合意:都很喜歡。
3.向望:期待。
4.會當:可以。
5.佇:在。
6.土水:泥水工。
7.細漢:小時候。
8.阮:我們。
9.佮:和。
10.滯:住。
11.種作:耕種。
12.才未像:才不會像。
13.恁:你們。
14.三頓:三餐。
15.豆油:醬油。
16.你敢會知?:你知道嗎?
17.in:他們。(這是「教會羅馬字」)
18.會想in無? :會想他們嗎?
19.sši:漂亮。(這是「教會羅馬字」)
20. chhit-thâ物:玩具。

這首作品曾住鄉下的人應該更有感受


很感動呢 T_T

to 高湯
抱歉,現在才看到您的分享,真的很棒!謝謝您!

to Ruan
謝謝您!:D

THAN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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