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4, 2009

孤懸之村三條崙 II

II 鑼聲若響
「一輩子沒見過那樣高的浪,比三根電線杆還高。」吳份邊抽著煙,邊回想當日的景況。在他的臉上已經看不出恐懼,有的只是那種討海人因歲月摧折,經年累月面對無常大海而生的一種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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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欲來

「那邊的雲頭起來了,怕是天氣要變糟囉。」

「網才下了一半,土魠魚也抓了數百斤,可以收啦!」船長一邊準備回港一邊說著。

蔡清六,恆潮二號的水手,此時點了根菸坐在船尾抽著。準備跟他交接的吳文龍從船艙上來,看了看雲頭也不禁發愁。農曆十一月,海風冷冽刺骨。冰冷的浪花打在身上,蔡清六直打哆嗦。他邊打著哆嗦邊鑽進船艙準備稍事休息,正準備躺下時突然見有人在叫喚他。

「浪都要來了還睡什麼?」一位老伯說道。

蔡清六嚇了一跳抬頭看看四周,整個船艙裡頭除了他之外再也沒有任何人。「剛剛是你跟我講話嗎?」蔡清六問船長。

「沒有啊,我一直都在駕駛座沒過去你那邊啊!是發生什麼事情啦?」蔡清六此時雖然感到疑惑,但也警覺到似乎有事情要發生。他習慣性地看了漁民習慣用來辨別天氣及方位的「子午星」(北極星),發現星光若隱若現,似乎蓋了層水氣在上頭。

從船上的收音機收到的浙江廣播電台(註2)所傳來明日海面的風浪預測,清晨六點的風浪竟然是陣風十二級。

「不行,這樣船一定擋不住!不要再放籠了,立刻回港!」船長,同時也是蔡清六的丈人說道。

這是民國六十一年十二月十二日,壬子年農曆十一月初七的凌晨四點。儘管恆潮二號其他的船員老大不願意也不大相信真的會有那樣大的風浪,但船還是慢慢駛回三條崙港。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在兩個小時之後,三條崙外海會發生自1945年以來最大的海難事件。

蔡清六的船漸漸往三條崙漁港駛回,同時天氣似乎真的有變糟的趨勢。

「喂!等一下要變天起大浪了,還不回去啊?」蔡清六對著途中遇見的朋友的船喊著。

「快了快了!」崙福興號的朋友回答。

即便前一天的天氣預測將有強烈冷氣團南下,十一日白天的天氣仍然晴朗海面也無波浪。到了十二日凌晨,老經驗的漁人們紛紛發覺天氣似乎即將產生變化。三條崙近海的漁場向來是台灣中部最大的漁場之一,從三條崙漁港至外傘頂州外海,豐饒的漁產滋養了這裡的村民兩百多年,也吸引了高雄台南以及嘉義的漁船前來進行捕撈作業。從冬季的烏魚、夏季的土魠以及白帶魚等漁獲,到數百艘漁船同時在海上作業,燈火通明的景況以及冬季時在海岸邊綿延不絕的烏魚寮,老一輩的村民仍記憶猶新。

「那時候在烏魚寮裡頭煮著剛捕獲的烏魚,可真是寒冬的一大享受啊!」記得四嬸婆曾經這樣說過。曾經幫忙看顧烏魚寮的阿粉嬸自然難以忘懷那段捕「烏金」的黃金歲月。

「當時只要出海抓到烏魚,接下來一兩個月就不愁吃喝了。」海難當時在台南捕魚的吳改善說。

三條崙村冬季補烏魚的歷史由來已久。村裡的漁人之間流傳著這樣一個說法:「農曆十月初十,烏魚從黑龍江出海,到了三條崙外海也就是冬至前約十日,此時的烏魚最是滋補最為美味,烏魚子飽滿澤亮。」於是,農曆十月初至十二月中下旬,烏魚準時出現,三條崙的烏魚季也就此展開。此時每艘漁船都會在岸邊以甘蔗葉或稻草搭建自己的烏魚寮,出海前的待命時間就在這座小小的烏魚寮內。於是,冬季在三條崙海岸線綿延不絕,錯落交替的烏魚寮,就成了三條崙冬季的一大特殊景觀。

只是,在一片榮景與樂觀當中,不測風雲已經悄悄降臨在這片海域之上。


怒海狂濤

「子午星有了變化,恐怕是要變天了。」漁人擔憂地說著。

氣象預告將會有一波強烈的寒流來襲,氣溫也會降至十五到十二度,然而此時的雲林外海仍是平靜無波,毫無徵兆。來自台南、嘉義以及以雲林四湖鄉等漁港的船隊共計約一百五十多艘漁船,正在三條崙外海作業,期待另一波的烏魚大豐收。

「快!趕快去通知電台修改海象預報!」

回到三條崙漁港的蔡清六跟他的丈人船長立刻衝到電台,想請他們修改海象預報。只是,他們的速度趕不上天氣變化的速度。

清晨六時許,三條崙外海果真開始吹著十二級以上的陣風,刮起超過十公尺以上的狂濤,海面頓時一片翻騰。狂吼的風伴隨巨浪一陣陣撲向正在海面作業的船隻,漁場頓時成了墳場。許多正在作業當中的漁船由於反應不及,紛紛在巨浪中翻覆甚至滅頂。到了中午,返航的船隻還不到一半。蔡清六的船因為返航的早才逃過一劫,但他回航時所遇到的崙福興號就沒有這樣幸運,隨著巨浪襲來便立刻翻覆,船上五人全數罹難。

此時,吳份的船也正全力與巨浪搏鬥。

「一輩子沒見過那樣高的浪,比三根電線杆還高。」吳份邊抽著煙,邊回想當日的景況。在他的臉上已經看不出當年的恐懼,有的只是那種討海人因歲月摧折,經年累月面對無常大海而生的一種釋懷。

「當時啊,我們村裡的船大多是不到三十匹馬力的小船,船員也大多只有五位,遇到那樣的大浪根本就挺不住啊。」吳份揮舞著手上的長壽煙說道。「在那樣的情況下還能夠回的來,不是祖上積德肯定就是神明保佑。」

吳份記得,當年拼盡全力,全然忘記恐懼只想著回港的最短距離,自然不會知道岸邊的村民看著海面的狂風巨浪,絕望悲傷的心情。阿份嬸說起當時的情況,仍不禁悲從中來。「可憐啊,活生生的人就這樣再也回不來。」

「當時的船雖然還算配備齊全,但畢竟沒有對講機也沒有任何可以對外聯絡的工具。只能靠電台的氣象和經驗,還有運氣。」

「說穿了就是拿命去跟老天爺賭。」

「家裡世代就是漁夫,除了打漁之外根本也不知道要做什麼,就這樣傻傻的捕魚,一代一代傳下來。」吳份說。

百年來,多少漁人喪命在這片海上,已經沒有人記得,也不願意去記得。

一樣是在海上拼搏,卻是不同的命運。此次海難中沈沒的崙福興號,原是船員的吳連安卻幸運地沒有出海,逃過一劫。

「當時我在海口採文蛤,小女兒突然問我為什麼阿爸沒回家,我說他上船出海去啦,過會才會回家。」吳連安的妻子,吳王便回憶道。

「沒想到,女兒竟然突然冒出一句阿爸怎在海上浮浮沈沈啊?」

「我聽到以後嚇一大跳,回家以後趕忙去廟裡請示閻羅天子。結果閻羅天子說不能再出海了,即使改運也一樣。」吳王便說。

後來,吳連安聽了吳王便的勸告,也很重視包公的指示,於是便辭去崙福興號的船員職務,專心務農。沒想到,後來崙福興號真的在海難中沈沒,五人罹難。

「後來,他很虔誠的信仰包公,跑去當廟裡的管理員。包公很靈感,他也很感激包公救了他一命。如果你早個幾年過來,他還在世的時候,你一定可以聽到很多有趣的事情。」吳王便說。

但世代從事漁人行業的吳劍就沒有吳連安這樣幸運。

吳劍,崙洽興號的船長,十二月十二日凌晨零點時許正帶領著四位船員在鹿港西南海面作業,捕撈烏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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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前一天天氣晴朗炎熱,吳劍熱的只穿條短褲作業。但到了十二日凌晨,天氣開始變得不大對勁。

「當時我突然在船上聞到東南方一股香味飄來,就是廟裡燒香的那種香味。」吳劍回憶道。

更不可思議的是,當時他看到一團黑影從船的右舷衝來,撞到船身時發出一聲巨響,把他嚇了一大跳。吳劍當時直道是幻覺,但也因此注意到,子午星的下方突然有股柱狀白雲以不尋常的速度快速向東面竄高。海面的風浪漸漸增強,此時吳劍已經發現天氣不尋常,開始準備收網回航。

崙洽興號在凌晨三點半開始進行收網作業,兩個小時後總算全部收完,船也毫不遲疑立刻開俥回航。此時船已經在鹿港西南海面,風勢正不斷增強。

過了一個小時,清晨六點半,台灣海峽中部風雲變色。

此時海面開始刮起一陣陣超過十二級的陣風,浪高超過十公尺(註3),傳統的三十仔(漁人對三十匹馬力漁船的暱稱)根本無法抵擋。吳劍此時只得將船的速度放慢,下了兩隻船錨,一面小心應付一陣陣襲來的狂滔巨浪,一面慢慢憑著經驗,在巨浪與狂風捲起的白色浪霧中順著浪頭朝南航行,準備前往布袋港避風。

航行不久,崙洽興的船員突然發現前方有艘漁船翻覆,船員們在海中載浮載沉。吳劍將船開回去準備搭救落海的船員。

「劍仔怎辦,浪實在太大了,靠不過去!」船員向吳劍喊著。

吳劍此時正艱難地操作船隻,猶豫著要不要繼續伸出援手。此時冷不防突然砰的一聲巨響,船身後方的螺旋槳似乎打到不明物體,船身一陣抖動。

「不行了,再下去我們的船也會有危險!跟他們說抱歉實在沒辦法,請他們撐著等下一艘船!」吳劍在千鈞一髮之際下了一個艱難的決定:拋下遇難的船員繼續航行,否則下場可能是跟他們一起同歸於盡,淪為波臣。(註4)

海面的風浪繼續無情地增強,海上一片蒼茫,漫天飄竄的碎浪將整個天空刮成一片灰霧。數層樓高的狂濤(註5)一陣陣襲來,崙洽興號只能艱難地靠著船長吳劍的經驗與技術,緩慢而謹慎的順著浪頭往南駛去,此時已經是在台西外海。

「船長,我們到哪了你知道嗎?」船員擔憂地問著。

「台西了!我如果連東西南北都搞不清楚我還作啥船長!」吳劍的冷靜與篤定,給了船員一份安定的力量。

此時船員們不約而同想起出海前,和其他四艘船的船員前往海清宮請示出航那日的情景。大夥紛紛合掌祝禱祈求閻羅天子慈悲,保佑他們順利返航。



神蹟顯赫

約莫兩個小時之後,船已經勉強駛到箔仔寮西面外海,也就是三條崙港南方的漁港。此時船員不禁納悶為何不直接開回三條崙港?

「此時如果回頭,船就會和浪頭碰上,到時候是死路一條。」吳劍冷靜地說。

「唯有順著浪頭往南行,才可能有生還的機會。」

到了十二日下午兩點許,正當船員們慢慢鬆懈時,突然一陣巨浪朝崙洽興號襲來,吳劍無從閃躲整艘船被浪頭吞噬蓋頂。船身後半段坐水,船上的魚網以及物品也被浪頭掃落大半,情勢危急。所有船員死命地抓住船身不被浪頭捲走,同時心想這下子大概真的完了。吳劍的弟弟吳順此時仗著年輕力盛拼命把兩隻錨拉上,鎮在甲板維持船身的穩定避免翻覆。吳劍則堅守崗位,努力操作船隻維持航向。

遭此突如其來的大浪襲擊,船員們一個個嚇的魂飛魄散。定神之後才發現更大的危機正等著他們。

浪頭過去後,雖然崙洽興號總算撐了下來,但此時船上的引擎卻因為吃水而停俥。更糟的是,吳劍發現,用來發動引擎的壓縮空氣,此時只剩下十二磅的壓力,而燃油也所剩無幾。

「怎辦?要十五磅才可以發動,現在只剩下十二磅了。」船無法發動,代表崙洽興號被巨浪擊沉只是遲早的事情。吳劍心灰意冷地望著狂暴依舊的海面,船員們則垂頭喪氣地癱在甲板上。

「後來,大家心想不能就這樣等死,就這樣被擊敗,於是紛紛跪在船上,再度雙手合十向閻羅天子誠心祈禱。」吳劍說道。

說也奇怪,祈禱完吳劍試著發動引擎,突然間砰的一聲,引擎真的發動了。

所有船員看到這一幕,沒有人興奮的大叫大跳,但所有人心裡卻是激動萬分,不由自主地誠心雙手合十感謝這個奇蹟。

大前天,新益興號、崙福興號、恒德號,崙洽興號與滄龍號等五艘漁船的船員們準備了牲禮,一起到海清宮向閻羅天子請示出海事宜,並祈求平安。船長們向閻羅天子訴說來意後便開始擲筊請示是否可以出海捕烏魚。奇怪的是,除了崙洽興號與滄龍號得到聖筊同意之外,其他三艘漁船怎樣就是無法擲出聖筊。三艘船的船員們紛紛認為這是大豐收的吉兆,於是也沒有進一步請示便準備出海捕烏魚。而崙洽興號與滄龍號雖然得到聖筊,但在海清宮旁的好弟兄公廟卻也得不到聖筊。狐疑之際大家也沒有想太多,認為這趟出海一定會大豐收。

「當時怎樣也想不到這會是大大的凶兆。」吳劍此時回憶道。

十二月十一日當日夜晚出海前,吳劍在烏魚寮內再度請示是否可以出海。令人詫異的是,這回筊竟然直挺挺地立在地上聞風不動(立筊),眾人見狀莫不驚駭萬分。不過大夥仍然認為這是賺大錢的吉兆,並沒有往壞的方面聯想。

吳劍此時返家準備拿棉被放到烏魚寮,經過海水浴場附近的田地時,便遠遠地聽見有野狗在吹狗螺,在靜得有些不尋常的夜晚,格外讓人毛骨悚然。回到家後家裡養的小狗看到他竟然發出類似哭泣的哀鳴,而經過好兄弟公廟時,附近的野狗竟然也對他吹起了狗螺。

「當時心裡毛歸毛,但萬萬沒有想到原來這都是神明在暗示他。」

「如果回到當時,我一定會遵從閻羅天子的指示,乖乖地待在岸上。」吳劍說。


兩點四十分,吳劍看到代表北迴歸線的燈塔後,終於開始認為或許有生還的機會。當時標誌著北迴歸線的燈塔位於嘉義外海名叫「流遊州」的一片沙洲上,而依照過往漁人們的經驗,北迴歸線以北在遇到鋒面時會有危險的湧浪,過了北迴歸線以南的海浪則較為平緩,危險性也大為降低。

鬆了一口氣的吳劍準備駛往布袋港避風。然而因為布袋港入港的船路較為曲折而難以停靠,為了避免節外生枝,於是決定更往南行,前往台南的蘆竹溝與馬沙溝的共同港停靠。不過此時老天爺暫時沒有站在崙洽興號這邊。在港外等待許久,就是等不到其他船隻領他們入港。無奈之下只好再度往南航行,看看安平港是不是有機會進去避風。

這回,老天爺終於站在崙洽興號這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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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景不再

四湖鄉漁會此時擠滿焦急的船員家屬,漁會職員以及新聞記者。十二月十二日晚上六點多,一通電話響起,漁會內頓時鴉雀無聲。

「我是崙洽興號船長吳劍,我們現在在安平港避風,人跟船都很平安。」

崙洽興號一行人在經歷了一連串的狂風巨浪和波折後,總算絕處逢生,平安抵達安平港。然而,出海前一同前往海清宮祈福的其他夥伴們此時仍然生死未卜。入港時吳劍恰好看到一艘一百二十匹馬力的大船正載著崙恒福號的船員王水源等人入港(註6),想是他們也遇險沉船了。港裡一位熟識的海防檢查哨老士官長一看到吳劍,便搖著頭對他說:「剛剛傳來的消息,你們三條崙的漁船恐怕都無法平安了。」

一直到了深夜十二點多,滄龍號返回三條崙港並帶回恒德號沈没的消息後,此時三條崙已經至少有三艘漁船遇難沈没,十五人罹難。


吳劍從書櫃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本陳舊,封面已經破損不堪的萬年曆。他翻到民國六十一年的十一月七日這頁,他做了個記號在上頭。不起眼的記號,卻是他這輩子無法抹去的一天。

「就是這一天,我的人生從此改變。」

「三十多年來,我不斷著思考如何將這段過去訴說給世人。」

我望著前面打著三角形記號的農曆十一月七日,思緒也不禁被帶到三十多年前的那一個狂暴、悲慘的早晨。

「那麼,現在應該是時候了。」我笑著回答。

當年的這場大海難,事後統計總共造成至少十艘漁船沈没或者遇險,四十五人罹難的悲劇。儘管當時的省政府主席謝東閔和行政院長蔣經國對這場海難皆提出相關的撫卹與補償方案,然而三條崙的漁業,終究在這場大海難之後元氣大傷難以恢復,漸漸步上沒落之途。繁盛時期的三條崙,每到烏魚季總是擠滿從台南高雄等地過來捕撈烏魚的漁民,而當時村裡為了應付這些年輕氣盛的漁民需求並賺取「外匯」,陸續開了兩間撞球間、兩間理髮院、許多小吃店甚至數家茶室。而這一切也隨著三條崙漁業的逐漸衰落而煙消雲散。

數天後,我依著阿福伯給我的地址,從偏遠的三條崙來到車水馬龍,繁華忙碌的板橋。迎接我的是吳順流,在海難中罹難的崙福興號船長吳瑞草的長子。

已屆知天命之年的吳順流,熱情地迎接我的拜訪。

「一聽到阿福(吳明福)打電話告訴我這件事,我很高興的就立刻答應了。」吳順流說。

崙福興號船長吳瑞草遇難時,吳順流還在北港念高中。當年的景況,他仍然印象深刻,也無法忘懷。

「當時曾經有當地的記者過來採訪,還拍了照片。只可惜我已經忘記那家報社叫什麼,當年收藏的報紙也老早就不見了。」

「其實,當家裡聽到海難的時候,大家焦急地在港邊等待,等待家裡的船出現在港裡。大家也都心想厄運絕對不會輪到我們家。但是,當回港的崙福盛號說他們看到崙福興翻覆時要過去救人,但因為風浪實在太大,不得已只好先返航時,心整個快要被扯裂。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連搜救隊也放棄搜救之後,大家才真正發覺不會有奇蹟了。」

吳陳雪霞,吳瑞草的妻子,海難發生後天天去海清宮向包公祈禱平安。即使人不幸死了,也希望遺體可以回來入土為安。畢竟,這裡是他的故鄉。

「然而還是有奇蹟。」吳順流說。

海難發生後的第八天晚上,吳陳雪霞夢見包公對她說:「第九天時,你丈夫就會回來了」。吳陳雪霞醒來半信半疑,但在第九天的時候,果然漁會通知說找到吳瑞草的遺體了。

遺體是口湖的另外一艘漁船發現的。據說,當時船員看到海上似乎有人高舉雙手在求救。但是當船開過去的時候卻發現是一具屍體,臉部已經腐爛不可辨,手指頭也都不見了。後來藉著衣服跟其他物品才認出是被列為失蹤的吳瑞草。

「還能怎樣呢?當時聽其他生還的船員說,原本崙福興號是有機會回來的,但因為吳瑞草認為還有時間,於是多放幾籠魚網,不想放過這個豐收的機會。」

「結果等到發現鋒面提早,連魚網都割掉準備避風時也來不及了。」吳順流說。

之後,吳順流沒有走上父親一樣的道路出海捕魚,他選擇到北部奮鬥,尋找新天地。

「民國六十年代,村裡的壯丁都紛紛去外地找工作了。待在村裡不是捕魚就是種田。種田也只能種花生,地瓜或是甘蔗這些經濟效益不是很大的作物。」

「如果是你,你會想要留在村裡嗎?」吳順流問我。

「再怎樣,也總比在海上賭命好,不是嗎?」

我想起我的父母,同樣是在民國六十年代北上謀生,顛沛流轉,靠著勞力胼手胝足,一點一滴地累積資本生養子女,並隨著台灣經濟的起飛,慢慢地改善了生活。就像其他的三條崙遊子一樣,在陌生的城市裡說著海口腔台語,每年的農曆七月初十返鄉進香,農曆新年排隊買火車票輾轉一夜之後團員過年。一如侯鳥般規律,看似有根,卻是漂流的人生。


恆潮二號的蔡清六,早已從當年的小船員一路當上船長,幾年前也已退休在家含飴弄孫。我問他會不會偶爾想起當年的海難?

「抽菸嗎?」蔡清六問了吳明福和我,我笑了笑婉拒。

在客廳的昏暗燈光下,阿六嬸正看著流行的台灣本土劇,蔡清六一派輕鬆地「請」阿六嬸電視關小聲點,好讓我們一夥人談話順利。

「你可別胡亂說話啊!」阿六嬸似乎不大願意她的丈夫胡說八道。

眼前的蔡清六,黝黑、線條分明的臉散佈著長久以來在海上討生活所留下的虯張線條。雖然已是耳順之年,身體的輪廓依舊強健,飽滿的聲音強調著他仍是海上男兒的氣勢。

「除了命還能說什麼?人能夠跟天對抗嗎?」蔡清六點了菸,若有所思的說著。

隔天蔡清六領著我前往位在三條崙港外的牡蠣養殖場。現今的三條崙早已從當年專門捕撈烏魚、白北魚以及土魠魚等魚類的漁村,轉而成為以養殖牡蠣為大宗的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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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就是養了一年的牡蠣!」

六輕建廠後海水明顯溫度升高,連帶使得週邊的漁業開始受到影響。我看著遠方排隊準備進入六輕卸貨的貨輪,再看看眼前的漁場與蔡清六,環保與經濟,財團與平民,我們仍然是二分法的世界。

台灣的牡蠣養殖由來已久。最早的文獻記錄顯示明朝時便已有福建沿海的漁民以石椿法養殖牡蠣,三百多年前開始傳到台灣。隨著科技的發展,現今台灣的牡蠣養殖粗分為四種方式,比較常見的則是延繩式及竹架式。雲林縣因為沙岸地形特別適合養殖牡蠣,生產的牡蠣佔了全台產量約七成以上。也因此,三條崙家家戶戶在牡蠣盛產期間,全家動員坐在家門前剖牡蠣殼取肉的作業情形,以及路旁成堆的蚵串所散發出來的濃烈氣味,仍然是許多村民共同的生活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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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跟我去看看作業的情況?」吳奇昆說道。

吳奇昆原本在高雄經營一家小工廠,民國七十年代由於家裡的長輩年邁,於是便帶著妻子舉家搬遷回三條崙,扛下父親的事業。海難發生時,奇昆伯還在念國小,年幼反而不知道害怕,只知道有幾位同學的父親在這次的海難中罹難。教室裡因為請喪假空著的位子靜靜地訴說著討海家庭的無奈。原本以為努力念書便可脫離這個漁村,只是沒想到命運轉了一圈還是回到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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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殖牡蠣最怕颱風天喔,一看天氣不對,再怎樣也得趕快到牡蠣田做好防風工作。」清晨七點半,我們在吳奇昆的小舢板上閒聊,此時三條崙外海天氣晴朗,壯觀的蚵田一覽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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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殖牡蠣雖然辛苦,但吳奇昆並因此懷憂喪志,反而更積極地投入牡蠣養殖事業,並導入現代化的品管流程。所以儘管牡蠣養殖是個靠天吃飯,勞力取向的辛苦行業,吳奇昆仍然希望位這個產業注入新的想法與和活力。

「農委會推行的產銷履歷表,以及跟成大水產所的合作,讓我對養殖牡蠣有著另外一番期許。」吳奇昆一邊泡在海水裡作業,一邊驕傲地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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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條崙自屯墾以來的農業,以及因烏魚而興盛一時的漁業,在主客觀因素之下慢慢邁入衰敗。海難之後,主力船員損失慘重,生還的人也不想再在海上賭命了。樓起樓塌,老一輩的人選擇留這這裡,但年輕人卻選擇離開,選擇到大都市討生活。六七零年代以降,三條崙的人口開始外移,原本的人口從五千多人,掉落至現在的三千人。而人口結構也由金字塔形變成沙漏型,人口嚴重失衡。三條崙漁港也因為漸漸淤積,船道淤塞,在漁會的建議之下將船隻移到兩公里外的箔仔寮漁港,從此卸下重擔。

我站在吳奇昆的舢板上,看著阿嬌姐把奇昆伯剪下的一串串牡蠣放到蔞子裡,準備載回港內。清晨的陽光已經漸漸從溫和轉趨毒辣,風帶來一陣陣混合著海的鹹味與牡蠣鮮腥的濃烈氣味,而吳奇昆夫婦就在這樣的氛圍下安靜,協調地合作把一串串的牡蠣拉到船上。

從鐵工廠老闆到養牡蠣,他們是三條崙遊子們的縮影。

三條崙漁港的日落數十年來依舊美麗如昔。即使人事已非,仍然固執而堅定地照耀著這塊土地,撫慰著曾經的傷痕。

鑼聲再響,海上男兒卻早已不在。

>>孤懸之村三條崙 III
>>孤懸之村三條崙 I

由 chinchun 發表於 March 4, 2009 4:2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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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

噗 先搶頭香!!!

看著自己家鄉的故事感觸特別的深!清明回家掃墓,在車上跟小姑姑及哥哥們說起了往事,也第一次說到了61年的海難,而這事件我是從來都沒聽說過!而哥哥及小姑姑他們的記得也很模糊,因為當時年紀小!只知道當時我爺爺也在某艘船上!而很幸運的我爺爺他們那艘船是最後回來的,而且船上的人員都平安!

to YY
很高興在這裡遇到同鄉,而且還是同村的人。這個事件也是我在著手進行這篇報導時,無意中發現的一條線索。家裡長輩從來沒有人提起過這件事情,即使我家也曾經有過一艘漁船。或許是傷痛的過往人們選擇用遺忘來療傷吧?後續我會繼續進行有關老家的相關文字 :)

下次回家時我再問問我爸爸及叔叔們這件事,他們應該都還有記憶!如果有新的訊息的話我再提供給你做參考!P.S.覺得很感動有人用文字及影像來記錄自己的家鄉,等老了後我們還能告訴自己的子孫我們就是在這樣的土地成長的!另外我比較好奇的是~你是哪家的小孩啊?呵~~

to YY
那就太感謝了!

我老家其實還滿好找,我爺爺叫吳四六,不過大家都叫他派A(壞仔)。問一問應該就知道了 :)

雖然我不認識你爺爺,但這名字印象實在太深刻了!這次清明回去我爸帶我及小姑姑參觀了一下新廟的建築,在某個雕刻上有看到這名字,再加上你奶奶的名字也很特別(我想那名字應該是你奶奶吧),所以記住了!還有就是這次清明有到大仙寺進香,因為有些人有請請神明去,而我小姑姑這次有幫忙唸名字,她說她也有唸到"吳四六"這名字,這真的是太巧合了!

to YY
真是好記憶力!我奶奶的名字的確很特別,吳王查某囝。聽你說起看到爺爺奶奶的名字,突然覺得很親切也很巧合。至於大仙寺的部份我就不清楚了。在鄉下小地方遇到同名同姓的機會我想應該不是很大,真的是好巧!清明回去還有特地去跟廟裡的雕刻師父打招呼,只是行程很趕,沒有多作停留就是,也沒有帶相機...

是啊,所有的捐贈者名字我只記得這兩位的名字(你奶奶的名字我也記得,只是不知你願不願意在這透露所以就沒打出來)!真的很希望三條崙能再回到以往的榮景!也希望能借著你的文章能讓更多人認識這個地方!P.S.吳奇昆的夫人應該是叫"麗嬌"吧?

to YY
想起來還真是有緣,唯二記住的名字竟然剛好就是我的爺爺奶奶:) 我這篇文章就是要紀念我奶奶的,所以名字當然要讓大家知道。不過這才發現我在文章最後沒有把名字列上去

我想,如果大家都有心想要去做,三條崙一定會繁榮起來的。希望我這個拋磚引玉能讓更多人回來關懷這裡,這就是開始。

ps.你一定認識奇昆叔對吧呵呵~你說的沒錯是麗嬌,可是這是以前的名字,奇昆叔希望可以用「金嬌」這個新名字,所以這是經過他確認過的喔 :)

呵,原來如此,當時我也沒注意到,還是我堂妹說名字打錯了吧,應該是麗嬌!奇昆大哥的爸爸跟我爸爸是堂兄弟!所以我跟他也就是堂兄妹,阿團伯是我的堂伯(我們是個大家族),我的名字還是阿團伯取的呢,呵呵!
你奶奶一定會以你為榮的,她現在在天上一定覺得很驕傲,看著她的孫子正在為這塊土地盡一份心力!

to YY
啊原來是這樣呀!呵呵小村落就是這樣,繞來繞去其實大家都互相認識:) 原來阿團伯還有奇昆叔都是你親戚,而且還幫你取名字!這次的報導也承蒙阿團伯諸多照顧,真的很感謝他。

也謝謝YY。

真是感人的報導.只有感動

to 達人
謝謝!

我今天終於來看完報導了。
那麼沉重的陳年往事...看完,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只好說,你辛苦了!你的奶奶也一定很欣慰 ^^

rose du petit prince
謝謝你。:D

前兩天跟你聊完後
利用時間重新看了你的報導
可能是之前看的不夠仔細
這次看完感觸尤其深刻
尤其是海難那一段
可以體會長輩們為什麼沒特別提起這段過去
因為實在是太痛太痛了

我想他們一定很感動
因為總算有三條崙的子弟用心重述這段歷史
讓生於這塊土地的人更了解自己所生長的地方
也讓我們這些從來不認識這塊土地的人對這裡有了初步的認識

用google搜尋「三條崙」
第二個就是你這篇報導
我想你這樣拋磚引玉
會讓更多人開始想認真記錄自己所生長的土地
即使詞窮
但透過轉貼的方式
也能讓更多人看見

感動阿~

to 吳小豬
謝謝你的感動呀!

希望這樣的拋磚引玉,可以讓更多人關懷身邊的人、事、物。很多事情我們現在看來理所當然,但在這理所當然的背後,埋藏著往往不是理所當然,而是許多的犧牲與奉獻,甚至無奈。或許把眼光望向周遭,可以看到更多不曾見過的風景喔!

請問
文章是否可以轉載
[會註明出處]
可來信dingwanfu@yahoo.com.tw 聯絡
謝謝

to 思維
歡迎轉載,請著名出處與作者吳承紘即可,謝謝您!

哇!! 在村裡盡是老弱 比兒時更寂寥 看到這報導 真是感動
派阿 我要叫叔公 高中週末回家時 他總喜歡和我談論國家大事~~~

to Denis,
不知道您是哪位叔叔?謝謝您!

爺爺現在已經失智許久,連人都認不得囉...

我是土生土長的三條崙人,讀三崙國小及飛沙國中畢業的,目前住台中~
每月回三條崙1~2次,在老家有種一些樹(松&柏),熱衷於作畫(油畫)~

非常欣賞作者的作品,希望能與作者作品交流^^

我的聯絡資訊:
facebook:吳慶典 or 大衛藝術館
e-mail:cdw5085@gamil.com

吳老師,看完您的文章內心感動,未看完前還想是否自己兒子寫的,因故事跟自己一樣,對不起吳老師這是我心裡話,自我介昭三條崙崙北村人,38年次64年出外到台北謀生至今,三條崙國小畢業,98年才摸到電腦,所以別人以文會友,我是以(懷鄉土情交友與找老師)三條崙有包公廟海清宮閰羅天子,眞是咱故鄉之光0感謝您的文章?????

吳大師慶典同學,自我介照吳三連三條崙崙北四鄰與吳德霖,吳燕山,吳火生,吳金獅全是同學,,看到您的成功眞為您高興,又看到您為三條崙寫的歷史,我想請問您有吳氏族普嗎,我也想為三條崙吳氏祖人留點什麼.可是力量有限,想請吳大師幫忙完成電話0911226840住台北市請來電話,謝謝0

看過,,孤懸之村三條崙,身為三條崙的浪子內心感謝,,吳慶典族親對三條崙的过出,心想三條崙有海清宮包公廟的名號之光,,現在也有吳慶典這個人材開了大衛藝術館,眞是吳氏宗親之光,眞希望三條崙吳氏族親再有共同的理念,在現三條崙之光,不知有多好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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