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1, 2005

當我們三十歲

日劇白色巨塔在各界的好評聲中,終於落下了句點。

雖然主角之一財前在最後病逝,讓許多日劇迷無法釋懷,然而,我卻深深為財前的熱情所感動,認為他死得其所。相較之下,里見就讓我覺得過分迂腐而不知變通了。我不知道之前財前是如何使壞當上教授,但他死前的一番肺腑之言,讓我不禁疑惑起來:到底所謂的價值觀,或者說,一股熱情,如何能讓他人評斷?一如你十年前所作下的決定,我們無法評判。成功與失敗,生存與毀滅,這樣的二分法令人疲憊。想你必也厭倦這樣的價值。如果你現在也如願當上了外科醫生,你會不會也成為像財前這樣的一個醫生?充滿對權利的熱情?或者像里見一樣,對人充滿熱情,對理想充滿熱情?

但我相信,你總會做的很好。

說著說著,倒忘了問你,最近好嗎?

前年是我們班畢業十週年,而你是當然的缺席者。十年,一覺揚州夢,我們已然漸漸老去,當年的理想也在不意中漸漸斑駁。而你,依然是永遠的十九歲。

十年來,我們不過在這醬缸中沉浮,而你,依舊自在。

班上同學有人已經兒女成行了,而他當年還是班上少數幾個看到女生會害羞的同學-也跟你一樣是牙醫-如果你當年順利畢業的話。觥籌交舉之際,想起了你那年的面容。我至今仍然無法理解,何以你會拋下一切,執意地堅決執行自己最後的一次任務。或許在你總是笑面迎人的面具下,隱藏著永遠不會讓他人窺探的心情,熱情?

就是那股熱情?讓你將自己獻祭在祭壇之上而終將不悔?

忽然發覺,這樣的你很像1970年,在世人面前慷慨激昂演說後切腹的三島由紀夫。我凝視著朝日攝影上刊出的三島最後影像:激昂,熱情,憤慨。

短短的頭髮,堅毅的臉部線條以及身軀內隱藏的熱火。

三島為了他自己所固守的信念,不管世人是否接受,是否理解,他終究還是選擇殉道:殉他自己的道。

我亦想起席德進。這位在生命終結之前,亂髮怒目瞪著柯錫杰的先行者。某些地方,或許你們是一體的。

而事實呢?你能不能告訴我,好解我十年來的疑惑?

同學們現今大多已能在醫院裡獨當一面了。L現在在榮總急診部,過著日夜顛倒的生活;S在長庚精神科,是個熱愛攝影的醫生;H在仁愛整形外科,瀟灑依舊;C雖然沒有當個醫"人"的醫師,但現在他也是一間動物醫院的院長了。當年我們說要成立聯合診所的願望,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要讓744成為學校最引以為傲的一班?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當年我們為了聯考決定不辦畢旅,那股勇往直前,源源不絕的熱情?

對我而言,所謂熱情不過是種麻痺自己的藉口。十年過去,不過是這樣淡淡的悲哀。十年過去,我只能算是個逃兵,選擇在商界裡沉浮,忘卻年少時曾有的熱情與堅持。

十多年前曾對你說,人生不過像是一連串失敗與成功所綴成的手環。終有一天,這手環必定完成,只是,會是個完美的圓,抑是殘缺,就看這一世的修為。然而,十多年來,這樣的定義或許已然動搖。特別是你,你用你自己的生命反駁我這個看來頗為可笑的論點--而我也終究不再有機會和你辯論何謂成功與失敗。

直到現在,我還是無法忘記最後一次見到你的情景。那天也如同今天一樣,下著微微冷冷的雨。

彼日,我在國家戲劇院老地方同師兄弟們打拳,你來,帶著我許久前借你的吉他教本。那是我們畢業一年多後,第一次碰面。你站立一旁,帶著你熟悉的淺笑,看著我們打套路。退了出來和你聊,雨絲不時飄散到你的髮間,眼睫。你緩緩地說著你最近的起落,不復當年豪興。我一時卻也不知該說什麼,只是靠著欄杆看著雨緩緩地落著。你說,你不願在一個你不欣賞的班級唸書。膚淺的人,事令你沈重。是嗎?你還是不願說出你心裡的想法。是怎樣的景況,讓你封閉自己心裡最柔軟的那塊地?抑是我多心?

「回去動動吧,很冷的。」你說。

我點了點頭,微笑著同你說再見,帶著祝福。

黑暗中你的身影隱去,也帶走了不再延續的記憶。

依然,你仍是永遠的十九歲。帶著那天堂的笑容,笑看著我們這些俗子們。

2005 April 1st

由 chinchun 發表於 August 21, 2005 1:43 AM
迴響

非常棒的一篇文章。

因为被塑造成为那样的电视形象,所以我们都有点讨厌财前,
但是在现实中,我们自己也很可能会选择成为财前而非里见.

财前因为自己的理想而不断的有"过"
里见的道德优越,使得财前只有不断的不顾一切的向前,只待成功之日才能在道德上翻身,所以只许自己成功,而且要快...

也就是因為這樣兩種人性的典型衝突,讓這部原本電視劇更顯深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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