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8, 2005

氣味依存症--後校門的蛋餅伯

有沒有一種味道,可以讓步入中年,即便嘗盡山珍海味的人們,也想在一個悠閒的午後,就著路邊小小的攤子,像個孩子一樣恣意地品嘗?有沒有一種味道,可以讓去國千里,返鄉無日的天涯遊子們魂牽夢縈,同時憶起一段已然褪色的記憶,是甜蜜,也是惆悵?

於高屏地區接連數日狂暴的大雨,驟停之後蒸烤著脾肺的溽暑之下,車內的空調伴著漫溢的牛皮紙、模造紙氣味及新印書本的油墨氣息,以18度的溫度猛烈地從出氣口狂怒噴出。車窗外的雨聲與雷聲混成一片,雨刷下的世界扭曲而不可辨。我看看了手錶,正是四點多一晌。

「同學,你要幾個?」低沉渾厚的聲音問道。

「一個,加蛋。」

這是個很平常的午後,秋天的氣息尚未感染到台北城,整個校園似乎融化在晚風的餘霞裡。忘了怎樣發現原來學校後門,總會在每日下課後,出現一位中年伯伯推著一輛小推車,賣著已經很難得見到,包著蘿蔔絲的蛋餅。鹹中帶辣,口感絕佳的蘿蔔絲,加上一顆煎的酥香的蛋,四處亂竄的香味之下就這樣滿足了青春期學子們的口腹。而後蛋餅也就此成為我晚自習抽屜裡的常客,或者社團活動前暫時果腹的一餐。

某日下課趁著社團的空檔,溜到後門買蛋餅,卻瞧見一位上班族裝束的年輕人也在買蛋餅。

「學弟,你是744班的呀?」

「是呀?學長是?...」

「我是5XX班的,畢業好些年了。現在還是會常常來買蛋餅。」

學長笑了笑,從蛋餅伯手中接過熱騰騰的蛋餅,熟練地抹上醬汁──恍若進行著某種儀式,一種行之有年的儀式,一種只有附中人才知曉的儀式。

我望著微笑的蛋餅伯,訝異之外,卻也感受到一股無以名狀的溫煦與感動。

後來,我才從社團學長口中得知,原來他就是大名鼎鼎的蛋餅伯。

「怎麼你吃了快一學期還不知道他就是蛋餅伯?」

社團學長很驕傲地在面前說嘴,彷彿在述說這個台北市的古老學校,光輝燦爛的歷史一般;彷彿新生不知道蛋餅伯的威名,比不知道校長是誰還要罪不可赦。而蛋餅伯,當時已經默默地在學校後門,守著攤位賣了數十年蛋餅──從前門的美國在台協會,賣到現在的後校門,看著學校從當時廣至空軍總部附近的校地,到今日即便規模不如往昔,仍號稱北市最大天空的氣魄;看著一代代的學子從他手中接過蛋餅,是充饑,也是激勵,更是傳承。我不知道這樣的堅持,是怎樣地延續下來而不被摧折。我當時也不知道,這樣的一份情感,竟在日後會漸漸發酵,以致,在十多年後許許多有關學校的記憶斑駁之際,蛋餅伯的形象卻依舊鮮明,且,日漸強烈。我不知道,是怎樣的熱情,讓蛋餅伯可以堅守著他那一方攤位,單純地賣著數十年來未曾改變的蛋餅。他或許不知道,他的蛋餅,已然成為學校的傳奇外,另一個讓無數的附中人們,想起仍會溫暖的傳奇。

高三的新北樓,是高中生涯的最後一站。離校門口很遠,距離大學卻只是一步之遙。而與蛋餅伯的距離,是相近,卻又是遙遠。

某日晚自習,因為休息忘了買晚餐,飢腸轆轆之下想起許久未曾品嚐蛋餅伯香味四溢、熱騰騰的蛋餅。禁不住餓意的驅使逕自奔往後門,卻只見後門鎖了起來。一股作氣爬牆而出,然而卻未見蛋餅伯,還有他那小小的攤位,以及熱騰騰,四處飄散的蛋餅香。

這才想起,原來,一個禮拜後就是大學聯考......我癱坐在地上,發了好一陣呆。

第一次爬牆,卻也是最後一次。之後,再也沒見著蛋餅伯,再也未曾品嚐他那獨特的蛋餅。

大雨仍在因發生事故而嚴重塞車的屏東省道上狂暴地下著。一陣煞車,猛然把我從回憶拉了回來。

「等等要吃什麼?」同事問道。

「蛋餅吧?」

同事疑惑地看著我,未置可否地笑了笑。

「那就蛋餅吧!」


註:出差第二日,驚聞蛋餅伯已於六月十二日謝世,於廿一日出殯。為文以為紀念。


由 chinchun 發表於 June 28, 2005 1:00 AM
迴響

^^a
我這邊有一堆附中人,人人都跟我提起過蛋餅伯
我一直想要去嚐嚐那名聞遐邇的蛋餅呢....
呵,告訴你喔,蛋餅伯過世,連遠在德國都有第一時間的消息
我也是在六月中聽到一堆附中人在說:蛋餅伯走了
厲害吧!蛋餅伯的名聲居然遠播到德國來
呵呵,呵呵呵
你們附中啊,還真多奇人奇事

我不巧經過這裡,看到「後校門的蛋餅伯」,想起25年前的年輕日子,沒有想到一看內文,果然是那個蛋餅伯。真令人懷念啊,那些翻牆的日子。那麼,還記得餐廳的牛肉麵嗎?

歡迎學長蒞臨 :)
學長說的牛肉麵不知道是不是後來新南樓(沒有響板的南樓)地下室的牛肉麵?當時吃不大起牛肉麵,不過有種有趣的吃麵法是,買榨菜肉絲乾麵,然後請老闆娘淋點牛肉湯在上頭,那香味到現在還是忘不了呢 :P

當時南樓餐廳物美價廉,讓當時經濟不充裕的我總能好好吃上一頓飯...

熊熊才想起學弟不只是輔大的學弟,也還是附中的學弟。

這個蛋餅伯謝世的消息,我們遠在美國的也是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一個記憶正在消逝中的恐怖感覺。

我也是聽說很多遠在異地的校友們都在第一時間就知道這個消息...

曾經有幾次回到學校有機會可以吃到蛋餅伯的蛋餅,只可惜一時之間的決定就成了一輩子的遺憾。

蛋餅伯走了,以前待過的社團也在好幾年前不存在了,帶了我們三年的導師也已退休數年...附中於我還剩下什麼呢?

輔大學弟你好。滿感人的人物側寫,可惜沒緣認識這位蛋餅伯。

啊,原來是學姐。我是應用心理系畢業的,請問學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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